亲爱的格林女士:

我小时候其实不太喜欢您。

您当然也不太像一个值得小孩喜欢的人,路是土的,雨天泥泞,晴天起灰,夏天很热,冬天很冷,屋后有一条不咋漂亮的小河,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甚至不能算河,只能算是小溪,岸上长着没人管的草,往后是田,往前还是田,田后面还是田,「一望无际」好像有时候并不是褒义词。

如果一定要把您比作什么,我觉得您像一杯白酒。小时候喝,只觉得苦,咽下去还辣喉咙,不明白大人为什么非要说这种东西香。

我最早意识到「我是我」,是在您这里。

那时候我应该还没上幼儿园,和几个小伙伴在外面疯,玩得太累,我就直接躺进了泥地里。泥巴应该挺脏的,但那时候没人关心这个。我躺在那里看着天,突然想到一件很麻烦的事情:如果我死了,我的意识会去哪里?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认真想到死亡,没有人生变故或是哲学启蒙,就是玩累了。

现在想想,一个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,地点是一块泥地,倒也合理,毕竟 Z 轴位置再往下移动两米,基本上就是答案了。

那时候我对世界的理解非常简单,地是平的,它从家门口一直平到学校,再从学校平到那些我没去过的地方。天是蓝的,因为天本来就是蓝的。太阳就是一个大灯泡,比家里白炽灯泡大一点,亮一点,挂得高一点。什么折射散射,什么波长波短,什么行星恒星的,找补罢了。

我记得有一年冬天,我奶奶蹬着三轮车送我上学,那时候应该还是红砖路,路两边总是凹下去,听大人们说这是被拖拉机压的。我躺在后面的车斗里,任由路面把它的不平整一丝不差地通过三轮车映射到我的身体上。因为太冷了,奶奶总会给我身上披一床薄棉被,面子是仿丝绸的,粉白粉白的,像婴儿的皮肤,里面是棉花,边缘有类似白色绒毛的装饰。我记得我妈跟我说过,那是我刚出生时用来包我的被子。

我对出生当然没什么印象,只记得那床被子裹在身上很像一件披风。我缩在里面,只把脸前面留出一道缝,从那道缝往外看,房子从缝两边出现,又慢慢退到视线中心,树往后退,电线杆往后退,路上的人也往后退。

奶奶那时候的眼睛特别好,路边有时候趴着一条狗,离得老远她就能发现,然后那条狗通常会无缘无故挨她一顿骂。它可能只是趴在那里晒太阳,也可能抬头看了我们一眼,奶奶不太讲究证据链完整,反正先骂几句总不会吃亏。

后来去学校的那条路开始铺水泥,回头看,那条路可能也就修了一年,可在我的记忆里,它修了非常非常久。

小孩的一年和成年人的一年不是一种长度。现在一年像一包纸巾,刚拆封没多久,突然有一天发现就只剩最后几张了。小时候,一件事情好像只要持续一段时间,就已经足够被认为是宇宙恒量。我那时候甚至觉得,时间大概也会长大,而且年纪越大,跑得越快。

因为修路,有一次爷爷换了一条路来接我放学,我们就这样错过了,那时候没有手机,一个老人和一个刚上一年级的小孩在路上错过以后,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应该只有命运了。

我在学校门口等了很久,爷爷没来,我觉得他可能有事,也可能忘了,于是决定自己走回家。爷爷在另一个门口等了很久,我没出现,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师拖堂了还是我又犯错被老师留下来了。

同样因为修路,我走了一条很少走的路,在如今的地图软件上重新量了一遍,大概 3.2 公里。在上海,走 3.2 公里很难被称为一件事情,如果带着相机出去扫街,我可能会走上它两三倍的距离,回家后也只会专注于今天拍到了什么,但对于一个刚上一年级的小孩来说,那天差不多是一次长征。

走到两公里左右,我哭了,我一边走,一边喊爷爷,没人回答。于是我继续哭,也继续走,后来哭着哭着,我就走到家了,到家以后我马上不哭了,小孩有时候处理情绪比成年人有效率,问题解决了,再哭就很浪费了。

后来爷爷当然是被奶奶骂了一顿,可能还动手了,我没有参加他们之间的事故责任认定。因为回到家的时候门是锁的,我去了邻居家的临时棚子里写作业。

邻居家那时候正在盖新楼,所以一家人暂时住在棚子里,里面悬着一盏白炽灯,灯光黄黄的,灯泡玻璃上的污渍大概是做饭留下的,我猜先是蒙了一层薄薄的油,灰尘落上去,再被下一层油封住,如此往复,最后看起来像某颗行星表面的大陆。

我和邻居家姐姐坐在这盏灯下写作业,那时候学校有毛笔课,我记得自己那天写了两个很好看的字,第二天老师在这两个字上画了两个红圈。

2011 年,我去了上海。

也谈不上什么背井离乡去追求远大理想,我在人生的前二十年里做过的很多决定,其实都不太像决定,通常是事情先发生,然后大人告诉我下一步往哪边走,我就往哪边走,用我的专业来说应该叫「事件驱动」。

刚去上海的时候,我也没有觉得自己进入了什么更大的世界。学校不是我想象中的学校,并没有和本地学生一起迎着早霞去学校的画面,校园霸凌也不会因为换了一座城市就突然懂得尊重人。

那几年有不少事情,我当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熬不过去,后来还是熬过去了,它们确实变成了我身上的一部分,但我没有兴趣回头感谢它们,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,痛苦就是痛苦。一个人后来活得还行,并不能反过来证明以前挨的那些东西有什么教育意义。

2015 年,我在某快递公司做仓管,距离我中专毕业已经一年。

这时候我收到通知,说奶奶病危。小时候眼睛好到连路边老远一条狗都能看到的她,后来因为糖尿病失明了,她瞎了十年,也痛了十年,六十岁的时候,她走了。

她走那天,我没有掉一滴眼泪。我很难向您形容我当时有多难过,但就是没哭,这件事情直到现在我也解释不了。

那时候我刚和仓库里认识的一个女孩确定关系,我们没牵过手,也没亲过嘴,但名义上已经是男女朋友。奶奶去世那天,我跟她分手了,我提的。为什么偏偏那天提?我也不知道。就像我不知道奶奶走了为什么我没有哭一样,那个女孩后来去了哪里,我也完全不知道。算算时间,现在孩子可能都已经上小学了吧。

现在我会觉得 2015 年的那一天很奇怪,一个从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离开了,而我又亲手让一个刚刚走进我生活的人离开,一个认识了一辈子,一个几乎还没来得及认识,我对两件事都没有做出什么很像样的反应。

后来我继续在上海生活,时间久了以后,有人问起,我就报您的名字,填表格时,我还是要翻身份证去抄那二十几个字的地址。小时候觉得又苦又辣的那杯酒,后来终于不苦了,也不辣了,因为已经没味道了。

直到这几年,我回来得多了一些,又或者是老了一些。

老房子被推掉了,原来的地方盖了一栋新的,新房当然更好,明亮、干净、皮实。我不禁想象,多年后我对于旧房子还有剩下哪些记忆,以前那扇门往哪边开,我会开始想不起来,那个床靠哪里也要想半天,某个柜子是不是一直在那里,我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。

我做了一次思想实验,其实房子可以拆两遍,第一遍用机器,咣咣当当的,一天就结束了。第二遍用时间,没有声音,而且拆得特别慢,等人发现的时候,墙皮已经脱落了,露出了里面的红砖,房间里的一些家具也不见了。

人好像也是这么旧掉的,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大人天生就是大人,他们从我有记忆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,所以理应一直那个样子,最近再回来,镜头对着那些熟悉的脸,才发现头发比以前白了,背比以前弯了一点,脸上的纹路也深了,有些理应出现的人好像也没有出现了。

格林女士,大概只是因为小时候我离您太近,近到觉得绿色不是一种颜色,只是这个世界默认的背景,近到觉得蓝天没有什么可看的,因为天本来就应该是蓝的,近到觉得房子永远在那里,人也永远在那里。

当年那个披着小棉被躺在三轮车后面,以为全世界都在后退的小伢子,终于走得足够远了,他回头看了一眼,才发现没有人后退,大家都在往前。

过年见!